18 July, 2012

第十三屆德國卡塞爾文件展 dOCUMENTA (13)報導- 在現代的荒蕪裡滋長

(原文刊於台北藝術論壇電子報七月號)

第十三屆卡塞爾文件展創下多項紀錄: 首先是突破地域限制- 除在德國卡塞爾之外同步在阿富汗、埃及、加拿大等地展出位於卡塞爾鎮中展點多達三十多處,其中散布在卡爾斯奧公園 (Karlsaue Park)裡的作品就有五十二件,考驗參觀者的腳力與耐力。再者是藝術自身的突破,參與展出者來自藝術、科學、哲學、自然、音樂等專業領域; 他們的思想透過繪畫、錄像、裝置、座談、出版、表演等形式實踐出來。一如策展人克莉絲朵芙-芭卡姬芙(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所言,「文件展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藝術展覽,它更是一種心靈的狀態。」 這一場號稱「沒有思想」的盛會著實鮮活了感官,更是自由豐富、叛逆的讓觀者的心智幾近爆炸,迷走在藝術的疆界


1955年第一屆文件展因應著德國戰後文化重建的使命而生,展出納粹時期被政治性降格並禁止公開的現代藝術作品。藝術彷彿藉由文件展重返光明,此屆展覽有諸多作品回顧文件展的歷史意義: 在弗利德利希安農博物館 (Fridericianum)內一樓右廳置放著第二屆文件展參展藝術家朱利歐貢札列斯 (Julio Gonzalez)捕捉人體型態的雕塑作品,轉角處是卡雷侯拉尼 (Khaled Hourani)的裝置作品,敘述去年畢卡索畫作首度在巴勒斯坦展出的入境審查事件。自然史博物館內馬克迪恩 ( Mark Dion)以橡木製成的植物百科展示櫃,正在向三十年前種下七千棵橡樹的約瑟夫波伊斯( Joseph Beuys, 1921-1986)致敬。


環顧主展場可發現策展人對國際歷史事件及戰爭的關切。最具衝擊效果的作品位於展場三樓,展廳內置滿造型各異的原住民雕塑頭像、物件,彷彿踏入了人類學研究室。空白牆壁上播放的投影片將修補過的物件與西方士兵經歷戰爭創傷、整形的照片並置,一道道怵目驚心的人體傷疤靜靜劃破展場的昏黃死寂,誕生一種既遙遠卻觸手可及的衝突感。卡代爾阿提亞(Kader Attia)為這件作品命名為「從西方到非西方文化的修補」。另一件相對柔軟許多的作品為柯比尼安艾格納(Korbinian Aigner) 在被拘禁集中營的期間培育並親手繪製的蘋果繪畫,大量繁衍的蘋果對照當時被趕盡殺絕的猶太人,滿載著藝術家傷感卻堅韌動人的意志。


即便是踏出了主要展場,德國的傷痛故事仍如影隨形,頂多換了另一種語調訴說。卡爾斯奧公園 (Karlsaue Park)裡的一幢木屋內上演著一對德國夫婦迎接年輕的兒子從戰場歸來的溫馨劇情。往下看去才發現這樣的歡聚場景重複循環,每次由不同的「兒子」講述著不同戰場遭遇,還有母親與兒子過於親暱曖昧的互動,而真正的兒子其實已戰死沙場。歐姆法斯特 (Omer Fast)擅於以超現實的科幻電影畫面探索現實與荒謬,在這件作品中也細膩的鋪陳出戰爭帶來的失去以及無止盡的渴望再復得。

文件展替所有觀眾上了一堂沉甸甸卻不過於艱澀的歷史課。一百天過後,人們感受到最深處的,或是會記得的究竟會是什麼? 是否將是那一股一踏入弗利德利希安農博物館,萊恩甘德 (Ryan Gander) 迎面送上的微風,冰冷輕巧的穿透皮膚的孔洞後隨即飄散,或者是希爾·芙洛兒 (Ceal Floyer)反覆播放的幽幽旋律: 「我會這麼繼續,直到一切對了為止。」(“I’ll just keep on, till I get it right.”)

隨著歐洲戰亂的平息、經濟的復甦,文件展衍生為藝術與社會議題交織的實驗平台。策展人被交付權力去質疑甚至推翻當今社會的現象,而後提出新的命題,詮釋組合出新的脈絡。從展出作品中可明顯嗅出此屆展覽的反派性格: 反資本主義、反男人當權、反歐洲傳統視覺藝術體制、去中心主義,甚至去人類中心化(de-anthropocentricizing。 來自芝加哥的希斯特·蓋茲 (Theaster Gates)團隊打造的胡格諾派教之家(Hugenottenhaus) 絕對是展覽最不容錯過的亮點之一,走進這一棟進行式中的建築,斑駁牆壁掛著分不清是否為牆上作品或裝置的樸實木材,裝修人員忙碌敲打著,幾乎每個房間都播放著美妙音樂,幸運的話還可碰上團隊的即興爵士樂表演! 在如此破舊的環境下竟流露出讓人感動的理想家園的真善美,在資本化現代化帶來的荒蕪裡,人們並不孤絕,仍可真誠交流。


第十三屆文件展給觀者沉重冰冷同時輕盈溫暖的矛盾感,在這種極妙的平衡裡,舞蹈、音樂是不可或缺的。在充滿著藝術的未知的卡塞爾鎮裡漫遊,造訪的旅客將以為闖入一秘密集會空間,漆黑裡隱約可見許多人影,夾雜著耳語、認真的談論,突然這些人們一致的唱起歌、打著拍子踏著舞步,更拉起你的手加入,感受著黑暗中的熱切流動。這是英國藝術家汀諾.塞格(Tino Sehgal) 的表演,也為此屆文件展的「藝術定義」下了最精彩的註解。

在尖銳地揭開歷史的瘡疤,與現今的和平、資本主義榮景假象並置之下,眼前這一個進行式中的文件展正大伐破壞所有以為完好的建設,同時試著邀請、納入包容更多更廣的新的可能。它正在試圖使人們相信藝術還是會為世界開拓一片淨土,使交流沒有障礙,思想不受侷限,再沒有中心邊陲的階級之分,藝術即使因此不再是藝術,終究是帶來了希望與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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